21.2.08

你在跟我討論關於書的重量嗎,羅先生?/文:劉美兒(書店策劃)

是這樣的,羅先生。

事情如此驟來竟讓我想起張國榮去世的情景。當時我的身分還是傳媒人而非目前的書店人,跑突發的同事在線上傳話:張國榮死了。我說,哪個張國榮。他回:就是我們熟悉的那個。我再問:我們熟悉的那個,即是哪一個?同事答得明白一點:即是,會唱歌,會演戲,我們的張國榮。

早上文友捎來簡短消息:羅志華死了,被書壓死。我無法不以當年的句式追問:哪個羅志華?文友說:青文羅志華。我仍不接受只好繼續尋求,仔細仔細:青文羅志華,青文書屋,灣仔青文書屋的羅志華?是的,準沒錯了,文友道。

後來發現,反覆探問只不過為了緩衝內心的難以置信。

羅先生,在誠心悼念你之前,先容許我閉上眼睛,以年少如當初的輕快步伐,再一次走進青文書屋:爬上陡斜樓梯,推開大門,散落旁邊的,有免費取閱的文化資訊及雜誌,我總得找找,合適的便塞入包包裡,電影節來了可別忘記預訂戲票,文學講座要舉行吧千萬別誤時。紙張翻動之際你知道有讀者上來,轉身看我一眼而我總是害羞低首慢慢步入書林。稍息抬頭,青文自家出版的「文化視野叢書」整整齊齊佔了第一個位置,書架實而不華,黃碧雲的《我們如此很好》如今還是我的至愛;葉輝的《浮城後記》隨即成為我的俗世聖經;讀著游靜的《另起爐灶》我慶幸自己的眼光因此而擴闊。

走過左邊重點陳列檯,右拐跟曙光書店的馬國明老闆點頭示好,傅柯翻過了詹明信翻過了布希亞也翻過了便回頭繼續瀏覽你的文學藏書。是的啊我第一本鯨向海就在這裡發現。至於楊照呢,罕見舊作《異議筆記 ── 台灣文化情境》已被其他書擠得皺了發黃了但我並不介懷,高高興興握在手中準備帶回家。再走走吧,窄身的小書架就在旁邊,遠流的電影館系列,劇場理論和經典電影劇本集而羅先生你向來重質不重量,我拿下來讀沒餘錢買每個周末來揭一揭也好。經過哲學,政治和民運讀物亂中有序地鋪陳展示,看著圖輯我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悸動。

逛了一圈,再見坐在櫃檯的羅先生你彷如完成一次美滿的青文旅程。而你專注地對著電腦老在忙一些什麼。旁邊的影印機正在啟動運作,散發一種微微溫暖如文字初生。你聲音嘹亮,偶而拿著電話跟朋友抱怨工作,有時談稿期延誤,有時談排版錯漏,有時談印刷成本暴增。如今呀我還真像你一樣,與行家闊論出版事,牢騷倒不比你少的。

青文介入了我孤獨而不寂寞的求學期,店堂已經陳舊,書籍有點凌亂且憋著一股侷促的氣味。但愛書人從不會嫌棄這些的,羅先生。那天你獨留貨倉,書籍如山崩傾下,也是嗅到同一種氣味嗎?你是在跟我 ── 書店後輩如我 ── 討論關於書的重量嗎,羅先生?這麼一來,此後我將要花更大的努力,把壓積在你身上的書逐冊逐本拾起檢視,重新放回書架上了。暫別了我的前輩我的同行,羅志華先生,一路好走。一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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